第(3/3)页 李静站稳了,目光自然而然地,落到了身旁刚刚起身的婉儿脸上。 脸上的肃穆像潮水般退去,换上了平日那种温和的、带着点长辈慈祥的笑容。 “婉儿,下午……可有什么要紧事?” 婉儿转过脸,微笑,摇头:“并无安排。老夫人可是有事?” 李静脸上的笑意深了些,眼角的皱纹舒展开。 “那正好。”她轻轻拍了拍搀扶着自己的孙子的手背,然后对婉儿道,“寺里的素斋,清汤寡水,吃了这么多年,嘴里都能淡出鸟来。” 她说话,偶尔会带出点早年间的爽利,在这佛殿里也不显得突兀,反而有种真性情。 “老身府上前些日子,来了个南边的戏班子,唱腔软糯,词也新鲜。”她看着婉儿,“一会儿用了饭,去我那儿坐坐?听听曲,喝杯茶,打发打发时辰。” 她说得随意,像在邀请邻居串门。 婉儿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迟疑。她看了一眼李静,又仿佛透过她,看到了那座府邸深处,那位很少露面的镇辽王妃。 “老夫人在府上颐养,”她声音轻柔,带着晚辈的体贴,“咱们这么多人过去,喧哗吵闹,只怕……会扰了老夫人的清静。” 李静听了,却笑了起来。 “我娘?”她摇摇头,语气里带着点对自家母亲的了解与无奈,“她就是年纪大了,腿脚懒,不爱动弹。不然,这每月来寺里祈福的差事,哪轮得到我这个儿媳?” 她微微向前倾了倾身,声音压低了些,像在分享一个不是秘密的秘密: “她那个人啊,年轻时就爱热闹,老了更怕冷清。巴不得天天有人去陪她说话解闷。咱们这一大帮子人过去,莺莺燕燕,说说笑笑,她瞧见了,心里不知多高兴呢。” 她看着婉儿,眼神真诚,带着邀请。 婉儿静静地听她说完,眼中的疑虑渐渐散去。她轻轻颔首: “既然老夫人不嫌叨扰,那婉儿……就厚颜叨扰了。” “这才对。”李静满意地点点头。 然后,她转过身,不是对着婉儿一个人,而是微微提高了声音,让殿里所有正在低声交谈、整理衣饰的妇人们,都能听见。 “时辰也不早了,”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自然的、让人信服的平和,“一会儿用了斋饭,诸位姐妹若是下午得闲……” 她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妆容精致的脸,笑容和煦: “不妨都去老身府上坐坐?听听南曲,品品新茶。总比各自回去,对着空屋子发呆强。” 话音落下。 殿里的低语声,静了一瞬。 随即,便是此起彼伏的、轻柔而欣然的应和。 “老夫人相邀,是我们的福分。” “正想着下午无处可去呢。” “南曲风雅,定要听听的。” 一张张脸上,都露出了笑容。这安排,既全了李老夫人的面子,又遂了大家聚会交际的心意,更是一种身份的认同与圈层的巩固。 婉儿站在人群稍前的位置,看着李静被孙子小心搀扶着,慢慢走向殿外。 …… 寺中的素斋早已备好,在后院。 李静嘴上总说,吃了这些年,嘴里淡出鸟来。 可她每次来,还是吃,还是斋戒,还是祈福。 人这一辈子,有些事,总得做。 丈夫早年死在北境的风沙里,儿子接过衣甲,又在那边疆前线搏命。她心里得有个念想,哪怕这念想虚无缥缈,只是佛前几声低语,只是口中一点清淡。 婉儿心里其实不太信这些。但她此刻,却也由衷地希望着,希望这大明能安然无恙,希望昏迷不醒的公公,能早点睁开眼…… 饭菜摆上桌。 都很清淡,却做得精致。 贵妇人们按着某种心照不宣、已然熟稔的次序缓缓落座,衣裙窸窣。 各自带来的护卫,无声地将寺里侍奉的僧人们客气地请到了一旁。 黄三眯着眼,走到婉儿跟前,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玉盒。盒子打开,里面静静躺着一根细长的银针,闪着幽冷的光。 他默默地拿过一只小碗,从几样斋菜和饭里,各自拨出少许,混杂在一起。然后,拈起那根银针,缓慢、仔细地插入饭菜中央,轻轻搅动几圈,再缓缓提起。 目光沿着银亮的针身,一寸一寸地审视。 针上既无异样光华,也无半点晦暗。 黄三这才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,将碗筷轻轻推到婉儿面前,低声道:“请王妃用斋。” 说完,躬身退到一旁,与其他各家带来的护卫们站到了一处,守在门口,像几尊石像。 几乎同时,在李老夫人那一边,同样的一幕无声上演。她身后那名沉默沉稳、气息悠长的护卫,做着几乎一模一样、分毫不差的动作。 验罢,无碍。 李静脸上又浮起那种温和、宽厚的笑容,朝婉儿这边微微颔首,用筷子轻轻点了点面前一道“禅意豆腐”,笑道: “婉儿,来,尝尝这个,火候倒是刚好。” 第(3/3)页